大帅府,即张作霖在沈阳大南门修建的府邸,解放后是辽宁省作家协会所在地。如今作家协会已经迁出,这里成了张氏帅府纪念馆。不过,曾经在这里度过昔日好时光的老作协的员工和家属还是亲切地称这里为大帅府,大帅府在许多时候也是作协的代名词。
在大帅府二楼一间把角的房间里,阳光从欧式的大窗户照进来,马加老人背朝窗户,银白的发丝被太阳照得发光。他正耐心地向我妈妈传授饲养扶桑花的技巧,什么水肥气热的,慢条斯理,和颜悦色,不时夹杂着“这样”“这样”的口头语。我心里偷偷发笑,因为早就听说马加有口头语,就是在每句话的停顿处加个“这样”,这回总算让我亲耳听到了。印证了大人们的说法,觉得好玩极了,因此我愿意他们的谈话一直继续下去。
这是我对马加第一次清晰的记忆,时间是1972年左右,我刚上小学,马加他们刚从农村插队回城。
那时我开始阅读了,因此喜欢在爸爸的书堆里翻来翻去,那日在旧书里发现了马加的几页手稿,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叫喊起来。不是因为发现名人笔迹,当时没有那概念,爸爸是编辑,在家里发现某位作家的片纸只字很正常。我惊讶是因为大作家的字迹并不像我先前想象的那样工整或潇洒,一如他谈话时的平和绵软,他的字也没有丝毫惊人之处,小小的,弯弯的,有点像蝌蚪在游,好像还一逗到底,但是很齐整,笔划清晰。我为这个发现兴奋不已,那时刚开始学习标点符号的规则,能给大作家挑毛病,自己心里很得意(我对编辑的工作有了认识可能也源于此)。记得爸爸当时就纠正说:这些老作家当年是在战争时期写作的,条件异常艰苦,形成了他们特殊的书写习惯,不能按今天的标准要求。
可是不管怎样,那时马加老人在我记忆中算是打下烙印了:有点面,说话软绵绵,字也软绵绵,整个一团和气的面老头。后来上大学,念中文系,读现代文学史,才知道自己先前的无知和可笑。人家可是一点也不“面”,经历过抗战、土地革命、抗美援朝,还亲身参加过著名的延安文艺座谈会,著作等身,《江山村十日》、《开不败的花朵》、《在祖国的东方》……读来如热风扑面充满战斗激情。我家有本马加的散文集,作品从上世纪三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写景状物,叙事记人,无不细腻生动,情感蕴藉丰富。
真正对马加的善良且坚毅的品性产生景仰是源于一个有关党费的故事。那年大帅府里有点乱,大家好像都要走五·七了,都在忙着归整行装,下乡插队。马加是被分到了最僻远的内蒙赤峰地区一个小村。天已经很冷了,刚睡着的爸爸被敲门声惊醒,是马加的声音,他进屋,将一个存有一千多元钱的存折交给爸爸。我爸当时就被这巨款吓蒙了。
马加解释道:“这都是我的稿费。我要去内蒙落户了,这一去与大家不知何年何月见面。在我当领导的那些年,我对大家关心很差。没帮同志们什么忙。临要离开了,心里总是不踏实。我托你给单位几个生活困难的救救急,他们下乡安家需要。这样……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你是值得信赖的好同志。我托付你。像老刘、大郑、大陆还有你,工资低,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很困难。你酌量着把这钱给他们,算我的一番心意。”
我爸爸不肯收,却推托不过。马加走了,我爸爸则为了难。在那个年代里,人的党组织观念十分强。第二天一早,爸爸就向主管领导做了汇报。这位领导也挺通情达理,他对马加的这个行为很感动,也同意爸爸的意见,说服马加把存折留下自用。
马加为此很生气,他对爸爸说:“你不够意思。我托你的事还向上级报告啦!也好,反正都一样。我把这笔钱交了党费啦!”
爸爸在文章中说:“听后,我一阵木然……我一直在想:当时我收下这笔钱,按照他的信任和请求,把它分送给那几位生活困难的同志对呢,还是像最后这样把钱交了党费对呢?还是像他说的‘反正都一样’……”
看过这段文字后我一直有疑问,当时马加是不是有不得已的原由,比如怕被抄家,抄出存折后会给自己带来更大麻烦?爸爸否定了这个猜测,他认为马加的做法就是出自他的善良。马加一直有个“马大善人”的外号,因为他到基层体验生活时经常接济百姓,他的稿费不是给生产队买化肥、种子,就是给贫困户救急。别有用心的人曾批判他是“假马大善人”,群众则把“假”字去掉,他们感激这个乐善好施的大作家。
一个偶然的机会,听学者讲范蠡,说他离开越王后到齐国经商,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富商巨贾。他不仅提倡薄利多销,还散尽钱财,帮助百姓,所谓取之于民,回归民众。著名企业家卡耐基说:一个人如果在死时还留有多余的钱是可耻的。
追根溯源,这大概就是人本性中的善,没法解释,也不需要解释。而我爸爸一向中规中矩,他没有接受这种善意,以至伤害了老人的心,并且使爸爸多年来一直在扪心自问:“当时到底怎样做是对的?”也许在当时的情况下,这样做是最正确的选择吧。可多年后他为何又常常会为此不安呢!而更应该不安的还有谁呢?
马加对后辈是宽厚和爱惜的,他70年代还亲自带着爸爸去营口体验生活,为爸爸当时的一篇小说出谋划策。正是在老一辈的言传身教下,大帅府里尽管风风雨雨却始终亲密和谐。
爸爸那篇回忆文章见报一年多以后,马加老人去世,爸爸又与许多同辈一起写了纪念文章,哭送这位人民作家、可敬可爱的尊师和长者。巧合的是我正作副刊编辑,那些文字于是由我编辑见报,时间是2004年10月27日,马加逝世的第6天。这算是我对这位自己景仰的老作家做的力所能及的一件事吧!
如今,马加去世三周年,是为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