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方”住了两个多月,已经是深冬,大雪封山,天气寒冷得怕人,忽然来了消息,说敌人又有大部队到宜春分宜一带,我们游击队可能要转移回到这边来,部队里很缺乏粮食,希望我们能先为他们筹备一些,我们部队战士饿着肚子和敌人战斗,整天都是嚼点草根、树叶。粮食,要是能有一粒粮食到手边就是仙丹了……
经过热烈讨论,决定立刻就派人下山,先把准备我们自己过冬的粮食从山下拿上来给部队准备着,再请下面村里的群众慢慢想办法为我们筹集更多的粮食,派哪些人去呢?大家都争着要去,我那时身体很不舒服,饭食不香,常闹呕吐,可我曾在这一带做过群众工作,情况熟悉,比较有把握能把粮食搞到手,于是,我坚决提出自己要去。
商议定了,吃了午饭我们就出发了,这次下山一共五个同志,两个男的三个女的,这三个女的就是肖大嫂、李云生和我。男同志都装成庄稼汉,我们都打扮成当地农村姑娘的样子,头上都包有一块黑布头巾,大家把米袋用粗针缝了好几层就当根腰带子系在腰里,脚上的布鞋都用草绳扣起,免得在路上滑丢了。
天是灰蒙蒙的,山上的积雪很厚,每一步都留下了深深的脚印,为了不让敌人发觉,我们行走的路线一忽儿翻上山顶,一忽儿又转到山腰,拐着弯弯的曲线,从一山到一山,慢慢地往山下走,周围很静,只有我们重重的喘气声和踩着积雪所发出的声音。
到达山口,天已黄昏,我们在隐蔽的地方藏了好久,直到天色完全看不清人影,人家都睡了,才各自分手向要去寻找的人家走去。
我到的是陈寿根家,陈寿根是个地下党员,靠砍卖竹子为生,他的父亲是个挺热心的人,我们都亲热地称他“陈伯伯”,陈寿根还有一个妻子和小孩。到了门口,看见里面还有灯火,我就敲敲台子上的木板,不见答应。知是里面有外人,就在阴暗处蹲着,直到他们把客人送走了,我才乘空闪进他家屋里,一进屋,一家人都围上来了,拉的拉,抱的抱,亲得不行。我先问他们刚才走的是什么人,他们说是陈寿根的表兄,是一个基本群众,这以后陈老头就拉住我的手对我说:“李同志,你真把人想坏啦!你再不来我可要怪你了。”说罢又细细地打量了我一番,说我瘦了,脸上气色不好,又问是不是有病?我不便告诉他是怀孕,只好说是路上吹了些风,身上大概有些受冻了。他于是就怪起天气。我等自己的身子暖和了一下,就问他们最近的情况和粮食的事情。
“说起粮食的事呀!李同志!”陈老头似乎有些紧张地说,“你这次可是来得凑巧,要不然我们要到山上来找你们了。”“怎么!粮食没能搞到吗?”我有些担扰地问他。“搞是搞到了,藏也藏起啦,可是前天反动派下来啦……”“反动派?反动派把粮食找到了吗?”一听说反动派来找过粮食,我心里真大吃一惊,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抢着问了,陈寿根看见我急了,连忙插上来说:“粮食哪会被反动派找去,李同志,你放心,要是粮食被反动派找去,我们还能这样平安地坐在这里?爹!看你没把话说清楚,把李同志吓的……”接着他就把最近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本来买粮食都是我们自己家里人轮流着到就近几个镇上今天买一升,明天买半升的慢慢地背回来的。上次刚下了雪,我就带了个篮子到前面的镇上去买米了,刚量了二升米,付了钱,正要提着往回走,忽然来了两个背大枪的反动派拦住我,问我这粮食买去干啥?我说:‘这可怪啦!是为了度命呗!不为了喝点稀汤买这么多粮食干啥?’有一个家伙说:‘哼!为了度命?你买这么多粮食干吗?’说着就要拿枪拐子打我,另一个也一手抓住我,这时街上的人都过来了,帮我拉住了他们,那米店里的伙计也走出来帮我说话,说:‘他们买这点米,也确实只够他们自己吃的。’那两个家伙见人多了不敢拿我怎样,就硬把我篮子里的米倒了,说:‘今天这米就是不准你买!今后要是被我们查出了你的米是给共产党的,看不把你碎尸万段,挂首示众!’”说完又狠狠地用枪拐子捣了我两下,才扬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