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林
杨绛先生新著《走到人生边上》,微言大义;内有一篇《劳神父》,开宗明义:“我小时候,除了亲人,最喜欢的是劳神父。”或许和“我的洋玩意儿都是他给的”,不无干系。9岁那年暑假前,劳神父又送给杨绛一件礼物——一个白纸包儿,同时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叫花子入王宫,受到王子盛情款待,结果违反王子禁令,偷看桌子中央那盘菜,当即被赶出王宫。其时劳神父居上海,而杨绛家在无锡,劳神父把纸包交给杨绛,叮嘱她“你得上了火车,才可以打开”。
上了火车,杨绛迫不及待,催大姐启封,足足拆去十七八层纸,才露出一盒精美巧克力。姐妹三四个,一人尝一颗,味道好,不用说,其余带回家中分享。抵御诱惑,少年难得,晚年杨绛,忽有心得:“我九十岁了,一人躺着,忽然明白了我九岁时劳神父那道禁令的用意。他是一心要我把那匣糖带回家,和爸爸妈妈等一起享用。如果我当着大姐那许多同事拆开纸包,大姐姐得每人请吃一块吧?说不定还会被她们一抢而空。我不就像叫花子被逐出王宫,什么都没有了吗!九岁听到的话,直到九十岁才恍然大悟,我真够笨的!够笨的!”
九岁亲历事,九十岁才明白;度十倍时光,生十二分感慨。其实,儿时故事,不论何时,只要“恍然大悟”,都不能算“笨”。关键在于,长寿之梦,人皆可做;儿时故事,几人重温?长寿、记忆、悟性,缺一不可。
日本宫崎县老人田锅和,2007年6月18日,在家中创造了一项吉尼斯世界纪录,以111岁高龄赢得“当今世界最高龄男子”头衔。老人却说:“不好意思,活这么久”。老人活得久,既成事实,却声称“不好意思”;众人想长寿,千方百计,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当今世界最高龄男子”一类头衔,标志着人与岁月抗争成果,谁活得长谁就有希望得到,而诺贝尔文学奖,鼓励作家与“最佳作品”携手,有时不光寿命长,还要运气好。
不管是实至名归,还是出人意外,反正2007年诺贝尔文学奖,授给了英国“文学老祖母”多丽丝·莱辛。老太太一举创下两项纪录:一是三年内英国有两位作家拿“诺奖”,二是莱辛88岁获奖,成为诺贝尔文学奖有史以来最高龄得主,也打破了获奖者不得超过80岁“潜规则”。难怪莱辛接受采访时说:“我认为自己并没有惊讶不已,我都88岁了,他们不能把诺贝尔奖授予已经过世的人。所以我认为,他们很可能在想,最好在我去世之前就把这个奖颁给我。”
老太太一番话,有点冷幽默。作家同常人一样,都是向死而生,不是为奖而生,可一旦不在人世,文学成就再大,也与“诺奖”无缘。这是“明规则”,更是“铁规则”。莱辛获“诺奖”,一边打破“潜规则”,一边提供新启迪:有实力,不妨等待好运气;没实力,大可不必发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