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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网  沈阳晚报   
A15 2017年09月08日 星期五
  

未济苍生曷敢归 雄篇秀句逞风流
——耶律楚材的政事与诗文

  □张国庆

  公元1244年5月14日,因晚年遭受同僚攻讦排挤和皇后猜忌打压,加上新近丧妻之痛的打击,心怀愤懑、郁闷孤寂的一位老人,于首都和林宰相府撒手人寰!他就是蒙元初期著名政治家、诗人耶律楚材。

  皇族身世

  我本东丹八叶花

  耶律楚材1190年(金章宗明昌元年)出生于金中都(今北京市)一个官僚贵族家庭。据说,其名字取自《左传》,“虽楚有材,晋实用之”,故名楚材,字晋卿,后号湛然居士。父亲耶律履,曾任金朝礼部尚书、参知政事等职。耶律楚材自幼勤奋好学,博览群书,后来通过科举考试,走上仕途。

  耶律楚材身世高贵,为契丹皇族后裔,辽初东丹王耶律倍是其八世祖。他在《赠辽西李郡王》诗中即云:“我本东丹八叶花,先生贤祖相林牙”。在《子铸生朝润之以诗为寿予因继其韵以遗之》中亦言:“我祖东丹王,施仁能积善”。据《辽史》记载,当年身为皇太子的东丹王耶律倍曾让位于二弟耶律德光(辽太宗),被誉为“让国皇帝”,从此远离朝政,在医巫闾山筑堂闲居,读书作画。“赫赫东丹王,让位如夷伯;藏书万卷堂,丹青成画癖”,是耶律楚材对先祖“让位”及隐居生活的追忆。耶律楚材对他的这位八世先祖十分虔敬,目为楷模,并为能做东丹王的后裔,深感荣幸。

  出于对先祖耶律倍的追崇和对故乡医巫闾山的向往,耶律楚材曾筹划年老“致仕”(退休)后,归隐医巫闾山,颐养天年。他在《冬夜弹琴颇有所得乱道拙语三十韵以遗犹子兰》中即言:“早晚挂冠去,闾山结茅屋”。在《鼓琴》中也说:“湛然有幽居,只在闾山阴”。遗憾的是,他的这一夙愿最终并没有实现。

  扈从西征

  威震西溟千万里

  1215年,蒙古大军攻打金中都,成吉思汗遣使寻访城内契丹宗室成员,欲为己所用。燕京陷落,耶律楚材归降蒙元政权。成吉思汗见到耶律楚材,知其有大学问,颇为高兴,亲切地称他为“吾图撒合里”(长髯人)。三年后,成吉思汗进军西域,耶律楚材因擅星占,便奉诏扈从,随驾西征。

  蒙古铁骑一路向西。1220年隆冬时节,成吉思汗率领的蒙古大军攻克寻思干城。忽然天空乌云密布,雷声大作。成吉思汗很是惊恐,急忙询问耶律楚材是何原因?耶律楚材告诉大汗:这是花剌子模国王摩诃末“当死中野”的预兆!不久,摩诃末果然病死。当蒙古大军进至铁门关(今乌兹别克博兹加拉关)时,遇见一只鹿头马尾、绿色独角的怪兽,能为人语。成吉思汗大为惊奇,又问询于耶律楚材。耶律楚材回道:此兽为“恶杀之象”!是上天派来告知陛下,要您积攒无疆之福,宽恕无辜之民。

  耶律楚材扈从西征,一方面震撼于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蒙古铁骑,大力赞颂雄才大略、运筹帷幄的大汗铁木真,比如,他东归后曾在《继宋德懋韵三首》中热情讴歌成吉思汗的丰功伟绩:“月氏入贡称属国,日本观光列户编;威震西溟千万里,汉唐鸿业亦虚传”。另一方面,目睹蒙古大军一路血腥屠城杀戮,无数百姓死于战火兵燹,耶律楚材又很痛心,便不时劝阻成吉思汗,陈述以儒治国之方略。但热衷于以军事征服异族、用武力拓疆扩土的成吉思汗,对耶律楚材的建议并不感兴趣。耶律楚材为此心情很是郁闷,无奈之下,只好将失意之情感诉诸笔端。如他在《用前韵感事二首》中即云:“笔头解作万言策,人皆笑我劳无功”“道之将丧予忧惶,有意攀龙不得上。”他真切期望“天兵几日归东阙,万国欢声贺太平”的日子早点到来。

  会友大漠

  不妨终老在天涯

  耶律楚材扈从西征,在西域逗留八年多。此间,除了在成吉思汗身边观星问卜、以备咨询外,战事间歇,他还与不少军政官员、文人雅士结识交游,以文会友,唱和诗赋,成就了一段有趣而难忘的人生佳话。比如与王君玉的交游。王君玉,擅文能诗,耶律楚材与之相识于西域河中府(今乌兹别克撒马尔罕)。据《湛然居士集》记载,耶律楚材与王君玉的唱和诗文多达三四十首,题材十分丰富。比如《游河中西园和王君玉韵四首》《西域从王君玉乞茶因其韵七首》等,前者描述春日园中景色及游园者之心境:“漫天柳絮将飞日,遍地梨花半谢时”“临风畅饮题玄语,方信无为无不为”。后者记述西域饮茶之道:“雪花滟滟浮金蕊,玉屑纷纷碎白芽”“玉屑三瓯烹嫩蕊,青旗一叶碾新芽”。

  耶律楚材在西域结交的另一位大咖是成吉思汗的御用道长丘处机。丘处机为成吉思汗讲道,由耶律楚材做蒙古语翻译,二人由此相识,并有不少诗文唱和之作。如丘处机有《自金山至阴山纪行》,耶律楚材便作《过阴山和人韵》,是为描绘秋冬时节阴山(有学者指为“天山”)地势、物候之佳篇,“阴山千里横东西,秋声浩浩鸣秋溪”“八月阴山雪满沙,清光凝目眩生花”。

  耶律楚材在西域还结交了一位随蒙古大军西征的女真族元帅蒲察七斤,二人友情非同一般。耶律楚材常有诗文赠予蒲察元帅。如1220年蒲察七斤率蒙古大军镇守蒲华城(今乌兹别克布哈拉),耶律楚材即作《赠蒲察元帅七首》《西域蒲华城赠蒲察元帅》等相赠。其中有描述耶律楚材登门访友:“闲骑白马思无穷,来访西域绿发翁”“闲乘羸马过蒲华,又到西阳太守家”,好友来访,蒲察元帅则盛情款待:“主人开宴醉华胥,一派丝篁沸九衢”“细切黄橙调蜜煎,重罗白饼糁糖霜”。朋友相聚,美酒佳肴,耶律楚材顿生乐不思蜀、长住西域之念:“万里遐方获此乐,不妨终老在天涯”。

  检索《湛然居士集》,耶律楚材在西域期间与之交游及唱和的诗友,还有郑师真、李世昌等。

  纵马天山

  风光满贮诗囊去

  西域之景色,雄奇峻美;西域之民风,迥异中土。军旅闲暇,备问之余,耶律楚材便信马由缰,饱览天山美色,欣赏瀚海奇观。长河落日,大漠孤烟,草庐毡帐,葡萄美酒……无不成了诗人歌咏的题材,变成了他生花妙笔下一行行流淌着的美丽诗句。

  金山,又称金微山,即今日新疆东北部的阿尔泰山。耶律楚材有《过金山和人韵三绝》,描绘金山的雄奇险峻,“金山突兀翠霞高,清赏浑如享太牢”“金山万壑斗声清,山气空濛弄晚晴”。早在1219年耶律楚材随蒙古大军西征时,就曾翻越金山,在他的《西游录》中亦曾描述夏日金山之险奇与景色之清美:“天兵大举西伐,道过金山。时方盛夏,山峰飞雪,积冰千尺许。上命断为道以度师。”“金山之泉无虑千百,松桧参天,花草弥谷。从山巅望之,群峰竞秀,乱壑争流,真雄观也”!

  唐朝边塞诗人王翰《凉州词》有“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句,知西域一带自古盛产葡萄,那里的人很早就能用葡萄酿造美酒。耶律楚材在西域,也经常痛饮葡萄美酒,因而,在他的诗文中,有多处描述西域的葡萄美酒,形象而生动。如《西域家人辈酿酒戏书屋壁》即云:“西来万里尚骑驴,旋借葡萄酿绿醑”。“醑”,美酒也。南朝谢灵运《石门新营所住》即载:“芳尘凝瑶席,清醑满金尊。”西域人酿造的葡萄酒应为淡淡的黄绿色。耶律楚材《戏作二首》中即有“屈眴轻衫裁鸭绿,葡萄新酒泛鹅黄”句。在耶律楚材描述西域葡萄美酒的诗句中还常常出现一种植物。如《西域河中十咏》即云:“葡萄亲酿酒,杷榄看开花”。又《西域蒲华城赠蒲察元帅》亦载:“琉璃钟里葡萄酒,琥珀瓶中杷榄花。”“杷榄”,西域常见的一种树木,花似杏花而色微淡,美艳,果仁甘香犹如杏仁,可食。

  耶律楚材诗作记述西域风物之大全者,当属《赠高善长一百韵》。据学者考证,此诗作于1235年。此时的耶律楚材早已离开西域东归,因而,诗中所记西域风土人情,应属追忆与回放。如诗中记述敦煌一带的沙漠情景:“瀚海浪奔激,金山路彷徨”,记述西域地区无蚕桑而居民喜种棉:“大率无蚕桑,家家植木棉”,记述瀚海绿洲农民修渠引河水灌田:“决水灌田圃,无岁无丰穰”,记述西域女子穿着打扮:“佳人多碧髯,皎皎白衣裳”,记述西域多大甜瓜和大西瓜:“甘瓜如马首,大者狐可藏”“西瓜大如鼎,半枚已满筐”,等等,朴实无华,形象生动!

  辅佐帝后

  元来祸福不由天

  成吉思汗(元太祖)去世后,他的儿子窝阔台(元太宗)即位,开始关注对中原汉地的治理。当时,在蒙元政权上层,对如何统治中原意见不一。比如窝阔台的近臣别迭就主张赶走那里的汉民,将耕地统统变成蒙古人的牧场。耶律楚材则坚决反对,提议保留农民耕地,发展农业经济,这样,政府可征收赋税,以达富国强兵之目的。

  耶律楚材的主张得到了窝阔台的认可。1230年,窝阔台诏令耶律楚材设立燕京、宣德等十“路”,按“路”征收赋税。一年之后,初见成效。窝阔台十分高兴,任命耶律楚材为中书令(宰相),让他继续治理汉地。

  颇具理政才能的耶律楚材,在治理中原过程中,顶住各种压力,在窝阔台的支持下,采取了一系列改革措施。譬如扩编汉民户籍,按户厘定赋税;将蒙古诸王、将校的驱口(私奴)编入国家户籍;推行军、民、财分职;禁止屠城滥杀,保护社会劳力,等等。

  在保护中华传统文化方面,耶律楚材也是不遗余力。比如,1233年,汴梁被蒙古军队围困,他派人去那里保护孔子后人和著名儒生。汴梁城破后,又按名士元好问提供的五十四人士大夫名单,全部接收,并作适当安排,在燕京建立国子学、编修所及太极书院等教育、文化和学术机构,等等。

  耶律楚材治理中原功不可没,不仅恢复和发展了蒙元前期的农业生产,而且还保存并弘扬了以儒家文化为核心的中华传统文化。然而好景不长,耶律楚材的治国方略触及了部分蒙古贵族的既得利益,这些人联合起来,一齐反对耶律楚材。窝阔台去世后,皇后脱列哥那摄政。脱列哥那支持反对派,对耶律楚材实行打压与限制。从此,耶律楚材官场失意,不仅治理中原方略被搁浅,还屡屡遭人诬陷。耶律楚材去世不久,有人便诬他“久居相位,天下贡赋,半入其家”,皇后下令搜查耶律楚材府第,结果只发现了几张琴阮,以及遗文、书画、金石等,未见大量金银财物。

  耶律楚材生前亦重禅玄之学。在他的《用刘润之韵》中有“万法悉从心地起,元来祸福不由天”句,可谓是其从政生涯起落荣辱现状的真实概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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