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忽过新丰市,还归细柳营。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唐王维的《观猎》,描绘了当时某将军出猎的盛景,其中“细柳营”一典用来代指兵府,而在一般的引用中,“细柳营”也均用以形容森然严整的军营。初中课本选了《史记·绛侯周勃世家》中相关的一段为课文《细柳营》——上自劳军,至霸上及棘门军,直驰入,将以下骑送迎。已而之细柳军,军士吏被甲,锐兵刃,彀弓弩,持满。天子先驱至,不得入。先驱曰:“天子且至。”军门都尉曰:“将军令曰:‘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居无何,上至,又不得入。于是上乃使使节诏将军:“吾欲入劳军。”亚夫乃传言开壁门,壁门士吏谓从属车骑曰:“将军约,军中不得驱驰。”于是天子乃按辔徐行。至营,将军亚夫持兵揖,曰:“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天子为动,改容式车,使人称谢:“皇帝敬劳将军。”成礼而去。既出军门,群臣皆惊。文帝曰:“嗟乎!此真将军矣。”
后来历代均撷取“细柳营”这个典故,来形容某名将治军严格,不动如山,一声令下,敢把皇帝拉下马,我的营盘我做主。
其实就此典故的背景而言,事情绝对不是这样简单。这一段中涉及到的两个人,天子汉文帝并非个性懦弱、没见过世面的小青年;将军周亚夫也并非只知军旅之事的武夫。两人的这一“交锋”,背后大有渊源。
周亚夫之父与文帝的渊源
汉高祖刘邦死后,吕后专权,外戚跋扈,刘姓皇族凋零几尽。多年后吕氏急病而亡,朝中一直蛰伏的军功派老臣举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周亚夫之父)为文武首领,发动政变,将诸吕灭门,并迎代王刘恒入京。其中,陈平运筹帷幄、操纵间谍网,周勃则夺取王师、指挥内外、冲在最前线,又主持秘密会议,拍板让刘恒出来主持朝廷工作,可以说对文帝登基、刘姓复兴功劳最大。所以文帝践祚之后,封周勃为右丞相,成了皇帝之外的军政一把手。
当时,刘恒22岁。
新君登基后,封赏了所有先朝老功臣,同时,也提出任命从代国跟自己一起进京的人为九卿。
在汉代,宫中、府中分开,各司其职,“宫中”对皇帝本人负责,管理与皇帝有关的一切军政礼财的事物,九卿就是其中最高的九位长官,文帝让嫡系占据九卿之位,就等于接管了国库、宗庙,最重要的是得到王师的控制权,控制了御林军、京师武库和皇家卫队。
“府中”对丞相负责,处理国政。
周勃和陈平他们没有选错,刘恒是当时刘氏最有内秀的子弟。这个人持重隐忍、后发制人,他在偏远的代国做了17年的代王,吕后临朝多年之中,刘姓宗室被诸吕杀得风雨飘摇,幸存的齐王也是险象环生,偏偏刘恒就能悄无声息地挺过来。
刘恒安置好宫中事务的同时,谦虚谨慎,礼让老臣,敦敦睦睦,一句多余的话不说,一点过分的事情不做。
年轻刘恒的“动作”
一时间,新朝廷万象更新,百废俱兴,君臣其乐融融,周勃等老人无数次在背后感叹:终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啊!于是准备甩开膀子干点大事,把皇帝扶上马背,还要好好送一程。
可是有一天,皇帝临朝时,很自然地、很和蔼地问周勃:老丞相,全国一年中判决的案件有多少?
周勃被问得汗透其背:不知道……
那么,老丞相,全国一年中钱粮的开支收入是多少?
副相陈平代周勃回答说:陛下,那自然有主管的人。
那么,丞相的职责是什么呢?
陈平说,调和阴阳,使各司其职。
皇帝说:好。明白了。
这些问题,刘恒在代国时天天都在学习、揣摩,明白得很。这样地一问,充满弦外之音。不久,就有人提醒周勃:丞相,你功高震主,又位高权重,人家怎么能对你放心呢?
周勃遂向文帝请辞,当场得到批准。
这事发生在文帝进京后的一个月。
过了一年多,陈平忽然死了,周勃很意外地又被起用为相。
周勃居相位一年,有一天日食,皇帝自问自说,这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一年多前,我封了很多王侯,这些人贪恋京师繁华,都不肯到封地去,以至惹动天怒?丞相,你能给他们做一个表率吗?
于是周勃赶紧辞职,回到绛侯的封地,永远离开了权力中枢。
但是这位老侯爷三起三落的故事还没有结束,才过一年,有人揭发周勃在养老的地方“谋反”,于是他被抓到长安,关进诏狱,遭到拷问,他千金收买了狱吏、万金贿赂了国舅,才因为太后求情而告免。
周亚夫的“权力起步”
在诏狱留下案底后,周勃回封地深自谦抑,7年后善终。周勃长子继承爵位,且贵为驸马,但他很快因为亲朋有人犯杀人罪被株连,官职、封地被没收,侯位空缺了一年多,有关方面才又从周勃其他子弟中选了周亚夫,继承了侯位,但封地改在当时的条县,是为条侯。
文帝为什么要这样对周家?
汉兴以后,武帝之前,高吕文景四代,都擅长黄老之术,说穿了,就是对上层使用权术,对下层无为而治。
所谓黄老,其实并非仅仅熟读《老子》之类,最重要的是学一本关于《老子》的“参考书”,这本书的名字叫《韩非子》。后来司马迁著《史记》,把老子和韩非合到一篇列传之中,就是这个缘故。
文帝22岁即位,45岁晏驾,在位的23年中,他着力于三事:发展国力、抑制功臣、培植刘室。巩固了刘家江山,也种下七国之乱的根苗,而他耗费心血最多的,则是培育抑制老臣、鼓励新近的政治大气候,贾谊就是一个试验品,我往期已经说到他了。
为了皇权独尊,老臣及其家族虽然必须打击,但文帝还需要借助他们的能力和影响,来抵御匈奴、牵制外戚。
最重要的是,文帝需要给他的继承人留一个真正能打仗、有威望的人,一个救火队员。
于是在文帝44岁时,匈奴犯边,威胁长安,皇帝安排了三位青年将军分别驻扎在京师周围。这是一场考试,也是一种较量。
“细柳故事”的真相
从课文中我们看到,皇帝的车驾随从,在现场所作所为非常放诞,这当然是有意为之的,因为文帝行事向来严谨而低调,不会允许自己的车驾这样胡闹。
而前两位将军对皇帝车驾的“逢迎”,则可以有两种理解,一种是简单的趋炎附势,见尊而谄媚,这其实不可能,因为他们都是优中选优的干才;另一种,则是有意成全,刻意用自己的无能反衬出周亚夫的严整——皇帝要看,就给他看看虚实利害,不能忘了,咱们都是当年周老侯爷使出来的。
所以这场戏一开场,文帝就看明白了:周氏家族仍是军事系统的老大,这位周将军确实也有些本事,而且性格当仁不让、霸气十足。
皇帝乐得顺水成全周亚夫,当场给足面子,就还了当年对周老侯爷的刻薄处置,而给周家欠下的人情债。
刘恒在位二十多年,什么大风浪没见过,曾经一纸书信,就让南越王率其数十万兵马甘心俯首称臣。青头周亚夫,在细柳弹丸小营里摆摆排场,就能把他震住,你信吗?
细柳营中一场略显做作的表演,其幕后厉害渊源如是。过了一个月,朝廷就把周亚夫提升为中尉。
又一年之后,文帝驾崩,临终告诉太子刘启:周亚夫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景帝刘启即位,马上加封周亚夫为车骑将军,在军事系统的排名进入前五。
算算,不到两年,从河内守升为车骑将军,这是什么速度?
这是权术的速度。
汉文帝擅长的,绝非普通的权术,而是黄老之学的要绝,是绵里藏针、翻云覆雨、降龙伏虎的帝王心术;其子景帝,心术一如其父,而刻薄多疑胜之。
再看看周亚夫,此人杀伐决断,冷酷无情,与他之前的白起和他之后的杨素、年羹尧相类,都是倾向于把手中掌握的军政资源价值利用到极限的强人。
让这样两个人同台,必然发生故事。
所以下次要介绍的是:景帝为什么一定要除掉周亚夫。韩 扑/文